我总觉得,西大从不是一座规整的大学,更像一座热热闹闹的小镇。

菜市场、台球厅、卖衣服的小店,散落在教学楼之间;小电驴与汽车穿梭往来,叮叮当当,满是人间烟火。

我从未在西大读过一天书,却在这里,挥霍了两个完整的暑假。

朋友宿舍就是我的临时住处,一住就是一整个夏天,过得跟真正的在校生没两样,钥匙揣在兜里,进进出出。

那时总以为,它就在家门口,想来,便随时可以来。

西大校园里永远闹哄哄的,路边摊的香味飘得很远,校车装满人就开走,一趟趟来来往往。

午后骑着小电驴闲逛,晃到碧云湖边。
风热,水凉,湿汽裹在身上,没多久便黏得人不舒服。
一时兴起,便把上衣脱了。
风立刻贴上身,一身潮热瞬间散得干净。
我坐在岸边,脚伸进水里荡着,看树影和楼宇在湖面轻轻摇晃。

现在想来,光着膀子在大学校园里玩水,多少有些不文明。可当时趁着四下无人,就这么干了,如果那时有人经过,我大概会立刻把衣服穿上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但那天没有。只有水、阳光,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理直气壮地占领着那一小片湖岸。

现在的我,站在湖边拍照。湖风还是热的,水气也依旧黏人。手指无意识地从衬衫下摆掠过,却只是将它拉得更平整些。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,那个能随手把它脱下、扔在草地上的年轻人,和他的夏天一样,被我永远地留在了取景框的另一边。

太阳慢慢沉下去,暑气还裹在热风里散不去。我们骑着小电驴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晃,路过操场旁,有时候会撞见国防生整整齐齐练队列。

规整的脚步声砸在地面,口号清亮又干脆,一列列身影在夕阳里站得笔直,向着同一个方向坚定前行。我们就停在路边树荫里安安静静看着,不用赶时间,也不用想前路。旁人都在朝着目标奋力向前,只有我们无所事事,闲散又自由。

后来才慢慢知道,西大早就不再招收国防生了。那一列列整齐的步伐,终究和我的少年夏天一起,封存在了旧时光里。

天色暗下来,我们仍不回宿舍,不知怎么晃到了实验田。别处大学多是规整的草坪广场,西大却直接把田亩安在校园里,像把乡野也揽进了校门。我们把车停在路边,踩着田埂往里走,草叶划得手腕发痒。泥土的潮气混着稻禾的青涩腥甜,扑了过来。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。我们在田深处蹲了下来,吹着晚风,看水稻上的蚱蜢伪装成稻叶,渐渐地,我们也融在这夜色中。

白日的闲散散了,夜晚的热闹便跟着上来。

夜里十一点,一伙人晃去农院路夜市。
烤生蚝、炒田螺、猪鞭,香味袭人。朋友相互让对方多吃点猪鞭——“壮阳补补!”——满桌欢声笑语。

朋友间聊什么已经记不清了,大学生活、体育赛事,东一句西句。只记得朋友说:他平时买足球比赛。
我问:英超还是西甲?
他说了个中东小国的联赛。我愣住:这么小众你也研究?
他笑:我压根看不懂。就是想每天起床的时候,有点期待。
我一时没接上话,那句话就轻轻落在那里。

凌晨三点忽然想喝奶茶,下楼便有店开着。
店员见了我们,只淡淡一句:“老样子?”
不用多说。冰奶茶的甜和深夜的风,就是那个夏天。

也是那年夏天。
2012年8月21日夜,南宁那场红色预警的特大暴雨,全城积水。我没带伞,从南门蹚着漫水的路面走回东门,三十分钟路程,浑身浇透,鞋里满满灌进雨水。推开宿舍门,朋友从电脑前抬头,我们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
每天从西大的床上醒来,和朋友商量早餐吃什么。

两个夏天,就这么慢悠悠地晃过去了。
西大的每一条路,我闭着眼都能走一遍。

它就在家门口,是211,我的分数,足够选一个不错的专业。
可我那时,一秒都没有犹豫—想出去看看,那时总觉得,远方才有风景,家门口的安逸,从来不算路。

这一去,便是十四年。

工作以后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。有时早上醒来,望着天花板,会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有人说的:‘就是想每天起床的时候,有点期待。

如今想来,他大概早已成家安稳,日子热热闹闹,把当年那份小小的期待,过成了寻常烟火。
而我日复一日,期待慢慢缩成了一碗猫粮、一杯温水,小猫埋头吃着,我端着水杯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样也挺好。

如今再站在西大门口,却被告知,校外人员不得入内。
我只能在周边走走,尝一尝农院路熟悉的味道——那些味道还在,可那个随便进出的夏天,已经回不去了。

只有这张旧照还留着:
碧云湖的水还在轻轻地晃,少年的背影还浸在热气里。

我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很想让他转过头来。可他就那么坐着,面朝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