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她们抓了满满一堆娃娃,热闹得像把一整袋星光都抱在了怀里。
我只抓到了一只。
那时团队气氛很轻,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连领导也像同龄人一样说笑。我能进这个团队,是青枫介绍的。
他向来和领导走得近,常常一起去洗脚、按摩,聊些职场之外的话。后来他离职去了阿里,年薪几乎翻了一倍,我便顺理成章接了他的位置。
入职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我们打车去十公里外的庆春广场。
夜色把街道拉得很长,车子平稳地滑进车流,路灯一格格往后退去。车厢里安安静静,丽姐先开了口。
“天伟去了挖财,工资被压得很低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旁边两个女生立刻追问。
丽姐的声音轻得像一层雾:“挖财那边有人认识青枫,就找他打听天伟。那会儿青枫也面过挖财,他跟人说,天伟能力不行。”
两个女生接连唏嘘,语气里满是惊讶与不平。
我坐在副驾,后背忽然一僵。窗外霓虹一闪而过,在玻璃上碎成模糊的光斑。我下意识开口:“会不会是误会?”
没人接我的话。
下车时,丽姐特意侧过头叮嘱我:“蒙亮,你回去可别跟青枫说啊。”
往商场走的路上,女生们还在低声议论,说青枫高傲,说天伟低调能干。我断断续续想替他辩解几句,却始终没人接茬。那些话落在夜色里,轻飘飘的,却有点扎人。
到了商场,她们买了一大堆币,很快围在娃娃机前叽叽喳喳。
灯光在玻璃上闪烁,硬币落下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,笑声一浪接一浪。最后她们抱着一堆战利品回去,热闹得一路都在发光。
而我,只抓到了一只。
我和青枫住在一起。
那几天,我照常上班下班,和他聊球、看剧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车里那段对话被我轻轻压在心底,没有提起半个字。
周末,他起床后,我们随便点了肯德基对付一顿。纸盒摊在桌上,空气里飘着油炸的香气。
吃完,我沉默了片刻,轻声问他:“挖财给天伟做背调,找过你吗?”
他说:“没有。”
我望着窗外,心里早已有了答案。
他们面的不是同一个岗位,天伟职级还比他高两级,根本谈不上竞争。认识六年,他是什么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
可我先还是问了。
问完,心里更笃定了,才把那晚在车上听到的话,原原本本告诉了他。
青枫听完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带着一点被冒犯的怒意:“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我说:“跟她们去抓娃娃,丽姐在车上说的。”
他沉默片刻,开口:“这事,我得找她们要个说法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劝道:“反正以后也少来往,知道是什么人就行了。”
青枫摇头:“这事太严重,我必须处理。”
他回房拉了个群,把丽姐、HR,连同丽姐的领导一并拉了进去。事情很快处理妥当,最后,他删掉了丽姐的微信。
我起先只当他是较真,转念才明白,这样做才最稳妥。谣言一旦在行业里传开,后果不堪设想,尤其要让HR和相关负责人当面清楚,才堵得住后续扩散。
之后他走进我房间,简单跟我说了经过。他在群里只坚持一个态度:
你们可以说我专业不行,我都能接受;但说我人品有问题,我绝不能忍。
他说自己挺难过的。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,可丽姐,大家经常一起按摩、聊未来,也算交心过。
临走前,他对我说:“亮哥,这次让你为难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其实从我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。
周一照常上班。晚上丽姐请团队吃饭,席间她忽然看向我:“蒙亮,青枫知道是你说的吧?”
我点头:“是。总得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。”
丽姐看着我,语气缓缓,像一层薄纱盖过来:
“蒙亮,你跟他关系再好,你能百分百确定,他没说过那种话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只觉得这是诡辩,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。
桌上的菜渐渐凉了,人声也淡了下去。那顿饭怎么结束的,我后来都记不清了。
很久之后,风波渐渐平息。
某天晚上回家路上,晚风掠过耳边,我跟青枫提起丽姐那句话:“你和他关系再好,能百分百确定他没说过吗?”
我说我知道是诡辩,可当时就是答不上来。
青枫只是笑了笑:“亮哥,我们认识六年了。我要是这种人,你不就也是这种人吗?”
我一下子愣住。
晚风轻轻吹过来,那些年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。
想起我大学失恋那段日子,整日失魂落魄,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
有一天,我看见清锋坐在一旁,也闷闷的,整个人都蔫蔫的。
“青枫你怎么了?”我问道。
他抬头,很认真地说:
“看到亮哥你难过,我也很难受。”
我当场就愣住了。
他都不认识我女朋友,也不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却主动劝我再去挽回一次。
说完就真的陪我跑到浙江工商大学。见到我女朋友时,他还主动上前帮着劝说。
最后实在没用,他便果断拉着我走,轻声说:“亮哥,你要哭的话,回去再哭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傻乎乎地一路走了回去。
大学四年,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。打球时我眼里只有篮筐,他从不说什么,只是默默跑位,一次次把球送到我手上。我们一起经营公众号,一起找实习,一起并肩作战。
六年了。
我不信他,我还能信谁?
事情闹开后,丽姐在饭桌上解释:这话是天伟在离职宴上亲口说的,当时还有两位同事在场。
后来我私下问过那两个人,丽姐也在。她们只是轻轻说:“没什么印象了,应该没有。”
丽姐急着佐证,她们依旧轻声:“确实不记得了。”说完便自顾自吃饭,不再多言。
事情过后,丽姐并未为难我,我也照旧留在团队。这些年她对我一直很照顾,平日里总是温和地喊我“亮亮”。我离职时,她还张罗着帮我介绍大厂的机会。
真相,早已无人知晓。
其实我从未真正怪过丽姐。她不过是把青枫当成普通同事,饭桌上听来一句八卦,顺手传了出去——这种事在职场里再常见不过。她只是选择站在了自己更信任的朋友那边。
要怪,也只能怪青枫自己。
他身上那股骄傲,像一束太亮的光,无意间刺痛了一些人,也没刻意维护好周遭的关系。
正如他自己说的:凭什么别人能去阿里,我就不行?
这份骄傲推着他在职场上往前迈了一大步,也让他为此吃了亏。
但我愿意,守护他这份骄傲。
有些真相不必追问,只需守住心里那一只,属于自己的娃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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